Original published at:2026/04/02
Wrote for Anim-Babbl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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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lation’s still cooking—please let your favorite translator tool do the heavy lifting for now.
本篇内容转载自我发布在动画学术趴上的同一文章,原文链接:《连看1242部片子后,一个动画节评委的自白》
马年奔驰而来,回顾去年,我发现,自己竟然做了三次动画节评委?!作为还在吭哧吭哧做作品、时而为生活而折腰、时而为了自己的创作生涯而焦虑的独立动画作者,在我的人生中,“一年做了三次评委”显然比“一天吃了三顿蛋炒饭”更值得留意。
我咀嚼着这段经历,学习它、思考它,吾日三省吾身:发生啥了?为什么是我?然后呢?
01
是评委,也是搬砖的
2025年,我前后脚担任了:费那奇动画周的初审评委、日本新千岁空港国际动画节的音乐动画单元的终审评委,以及最烂动画节日的评委。
最后一个活动相对特殊,后文详述;而前两者可以说都是在东亚极富盛名、汇聚众多先锋国人创作者的动画节了。
加上2023年为罗马尼亚Animest那次(点击阅读:情色、迷幻与反叛,我在“吸血鬼的故乡”当动画评委),我的评委经验从1暴增到4!
在自己马不停蹄、过度摄入、上天下海的这段旅程中,开始当评委最深刻的体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啊,我在审片儿了”的瞬间——是看到如铁轨般长的影片列表的时候。
点开每个观看链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像窥探了别人的创作隐私——出于版权和首映要求,大多数动画作者都不会在网上放全片,而动画节初审是每年最早尝鲜的那一批人。同为导演突然会有种窃喜的感觉,毕竟可以在竞争对手的作品面世前,就抄作业!…开玩笑的。
随着审片深入,一个现实朝我压过来:看似特权满满的评审工作,其实是高强度的观看+判断+评价劳动,劳动、劳动!
三次评审过程,我一共看了1242部片子。有些甚至在上映的时候又看了一遍。
初审的“劳动感”尤其重,审片就像是边检查砖头边垒墙,结合动画节各自的调性,去垒一面面风格各异、但又要站得住的墙(片单)。
动画导演是拖延症多发群体,截止日前投递成指数增加。为了形成个人的审片标准,最好连着看片,那段时间我每天除了吃喝睡觉以外都看着自己的4K屏幕,有时候坐着看、有时候躺着看,真的变成了一个沙发土豆。

观影工位——我的床

看了半个月后,我的眼睛发炎了
中途聊到进度时,一位经验丰富的评委跟我说,“每到审片的时期,我的状态都很不正常,感觉吃了过量的精神碎片”。我有同感,动画这么直接反映作者精神的艺术形式,连着看就跟一直聊天且只有deep talk一样耗神。
但过载和享受是并行的,投递列表中,总是时不时蹦出让我觉得很惊喜的作品,期待和好奇吊着我看完了费那奇初审阶段的一千多部作品。甚至,看到每年有这么多同行坚持自己的表达,我受到了很大的鼓励,觉得自己还可以努努力继续做创作!…
相比起来,终审的劳动感少了很多,但包袱更大了。要优中选优,每一次都纠结,还得和其他评委的正面交锋。不过,我也慢慢怀疑:呃,评奖,真的很重要吗?
02
潜入动画节的“后厨”
一个动画节的举办期间,每个时间段都至少有2~3个单元。对于观众来说,动画节是一个自助餐厅。一走进去,取餐区竟然放了那么多好吃的,可以慢悠悠决定要夹哪道。
而比起只看到自己盘子的食客,成为评委实际潜入到运营一侧,才发现餐厅的“后厨”那么大、那么忙!本来打算在影院大屏幕上再品味一次喜欢的片子呢,结果跑上跑下,没有更多精力了。
作为跟主办方一起研究菜品的后厨帮手,在费那奇动画周的初审有过这样的拉扯:
- 我:“管他大不大师,没有突破、作品无聊就不行。再见。”
- 其它评委:“别啊别啊,动画大师很重要。要保留作品,作为对历史的存档、文脉的尊敬。”
- 我:“我想多发现小制作、野路子导演的闪光点,粗糙点也没事。名校在我这里不加分。”
- 其它评委:“如果一个导演有野心做大团队,并且也办成了,那也值得肯定。”
就这样每个人的标准互相制衡和拉扯,让初审会议足足持续了十几个小时。

初审讨论的间隙,我给现场做了一个3D扫描

玛丽·拉里维、卢卡斯·马尔布伦导演的《声音之核(雷米·福克斯)》凭借十分独特的气质和大胆的静止场景,让初审评委印象深刻,但基于多种考虑无法选入竞赛单元。于是我们把它狠狠地捞进了平行宇宙展映
而在新千岁空港动画节音乐动画单元的终审讨论上(ps.一同担任评委的是《孤独摇滚》《葬送的芙莉莲》的导演斋藤圭一郎)是这样的情景:
在讨论之前,我们都不知道各自的打分。
- 我内心OS:“哇,商业当红动画导演,口味估计跟我很不同啊,会不会吵起来?”
- 斋藤圭一郎那边:我非常喜欢的一部作品得分低,而一部更偏工业化制作的作品则获得高分。
果不其然,很像是会吵起来的状况。他虽然话少得近乎无口,但说出的意见句句清晰坚定,不愧是撑起了多部动画剧集的导演。
多亏我们都是冷静的社会人,通过交换各自的理由和标准,终于避免了打起来,并选出了共同认可的获奖作品。

在音乐单元中,我很喜欢Ryu OKUBO导演的MV"OGRE YOU ASSHOLE - More You Than You",它结合了手绘和转描手法,致敬了多个科幻电影,节奏感和视觉叙事都简约而不简单。最终它得到了特别提及奖
至于最烂动画节日…?
这是去年由一群国人自发组织的动画作品征集+评奖+放映活动,“不拼技术、不卷审美,片长/内容/格式/语言毫无限制,只比谁更烂”。(今年初拥抱学术垃圾、征集荒诞论文的“学术底刊《SHIT》”跟最烂动画节日的思路也有些许类似)
在这里,我的“厨具”和“食材”都是陌生的。
收到主办方邀请,我毫不犹豫,成为了8名评审的其中一人。评审前,大家就开始思考一个究极问题:“什么是烂?”
“烂”比“好”更难以捉摸。同一部作品,在不同的评委眼中可以是:
1. 烂得太好了;
2. 不够烂
3. 太短了没看够;
4. 烂到再也不想看第二次。
以及“应该是动画高手故意做烂的”作品,最后竟然发现作者是第一次做动画。

屎尿屁是人类的亘古主题。我给Juliaaaaa的《一个闹肚子于是到处找厕所最后终于找到了的故事》颁了自己的评委奖,理由是“用难以复刻的笨办法、破罐破摔的幽默,串成了一部平衡感很好的烂片”。后来才知道作者是第一次做动画。

V2,松坂梅所创作的《梦之水果列车之梦到哪段画哪段之结局长菌茶里屎是梅梦在自拍被夺走手坤》,则以一种近乎癫狂的自信讲述了平常的一天。(为什么我喜欢的片名都那么长)
客观标准失效,我决定用主观:这部作品,能不能同时点亮我心中“烂”和“喜欢”两盏灯?
而在连线讨论里,评委们更积极地去提到与主流价值之间的关系,甚至担心最后会不会被“收编”…
很显然,这正是“烂”所动摇的东西。

最烂动画节日海报
其它获奖作品、评委以及作者的采访等,都可以在“最烂动画节日”公众号中阅读!
到头来,评委只是这个“餐厅”里很小很小的一块。
03
3个动画节,3种海拔
那么,在这些动画节,到底怎么做最后的决断?尽管它们都更聚焦在独立、先锋的动画短片上,但也有很大不同。
我开头说的“上天下海”,指的就是它们之间的“海拔”区别。
1)本土:费那奇动画周
费那奇动画周在坚守作者性的同时,也重视培养中国本土的年轻导演、提供足够的展示机会。
选片一方面会重视让中国作品与外国作品的比例持平,也会导入一些时下最新事物,吸引很多来自全国的动画学生过来观影、当志愿者、作品被展映。“抓大大聊天”也成为常见的一幕。
我很喜欢围观映后QA上各种神奇的提问、听作者自己说话。比如今年费那奇联合即梦AI开设的“AI 特别展映单元”的映后里,有位非专业作者说自己不是做影视这行的,但因为有了AI工具,开始学习视听语言、分镜相关知识。AI经常被想象成无情机器,但那位作者的经历,也让我看到AI创造了新的连接。
咱们中国人,就喜欢热热闹闹的。费那奇就是这样,在放映之外还通过市集、展览、学术讲座,去吸纳此时此地、更多的人进来。每次我都能感受到“人”带来的活力和热气。

AI单元作者上台的照片。在别的国家恐怕看不到这么挤的映后QA
2)上天(机场):新千岁空港国际动画节
作为全世界独一份,在机场举办的动画节,我觉得新千岁用日式秩序感、日式距离感,让独立与商业相安无事地并存了。
比如我今年作为终审评委参与的音乐动画单元,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首先,把独立动画作者(我)跟另一个商业动画导演安排到一起;单元里,除了通常的MV,也有纯粹的个人创作、但音乐性很强的作品。
一个空间里,又有超有名的院线长片明星,又有比观众还要更像路人的内向独立导演。

《猫猫的奇幻漂流》的导演金兹·兹巴洛迪斯与《蓦然回首》导演押山清高在舞台上神仙打架
我还记得上台颁奖的两个小时前,被领进空旷的舞台进行走位排练。有着一副老职人面孔的舞台导演,告诉我们待会站哪个点、按什么顺序讲话。而在每天放映结束后,导演们都聚集到了酒店那个小小的酒吧里,仿佛是动画人的围炉夜话。

酒吧的照片
总之,这真的给我一种很日本的感觉!在专业精神所保护的“分区”里,同温层有了更安全的空间去相互刺激、激发灵感。
3)下海:最烂动画节日
烂,跟泥一样,是一种流动的感觉。我脑海里蹦出了各种散乱的词语:新、不适应、挑战、海纳百川,民间、草根,去中心…
可能也因为第一届,投递来的作品本来就少,其中8成以上作品都入选了。换句话说,评委的包袱也小了!
而最烂动画节日的首映选在了12月31日跨年夜,线下场地+B站直播同时进行。任何人都可以进直播间、发弹幕参与。放映后,评委和作者轮流连线,而我刚好在台湾的日月潭旅行,线上参与跨年倒数—— 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能获得参与感。
这就是一个“一起干一件有趣的事”的动画节。在那之后,最烂迅速在多个城市的场地点映举办,每次都有全新的观众投票系统 / 场地奖。


场地照

观众投票系统;大家都在玩另一种游戏规则、一同庆祝。这种混沌的快乐,让评奖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04
好像可以面对自己的不配得感了
虽然一年当了三次评委,但阻止我成为“专业评委”的原因,除了机会确实不多(?外,还有一个是不配得感。
“我真的有资格吗?”…也许是因为,从前想象的评委是高高在上、掌握着最后的生杀大权的。即便不拒绝,我也很难将那样的形象与自己重叠在一起。
不得不提到一种特殊体验:有时候在动画节现场认识到入围作者,本来还在开心地聊作品和自我介绍,但对方听说我是评委后,好像会表情僵硬一下,然后微微往后退一步…
这时候,我心里就好像有一个碇真嗣说着“好想逃”,同时有一个他爹碇源堂说着“不开EVA就滚”。
而个人动画作者的独立性,又会跟评委的权威性打架。做评委时,我脑海里经常出现爱因斯坦的名言:“为了惩罚我对权威的蔑视,命运把我自己变成了一个权威。”怕自己做什么违心的事,怕自己巩固了原本讨厌的东西。
不过,在做了四次后,我对评委的想象已经不同了。奥斯卡戛纳圣丹斯这些“高大上”的舞台或其他圈层暂且不论/我不知道——但至少在动画圈,在动画节——评委并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权威发言者”,更有可能是动画节打工人,或者说,声量更大一些的动画社群参与者。

成功cue了施圣雪导演的《叛徒》的声音设计师suru上台参与QA
作为I人,我也有利用自己稍大一点的声量的策略!我经常会有意地见缝插针,提起类型稀缺、不一定能被广为接受的作品,为它们应援,捞一捞、托一托,就像看到以前的那个希望被看见的自己一样。
毕竟自己是个作者,我希望所在的这个生态是健康、平等的,就算无法做定夺,我也想去提供一种观察视角,帮着校准现有的评判标准。
除了站在台前,也可以通过辅助性工作保持在场:我在动画节上做过翻译、QA主持、学术分享和写作,以及视觉设计——今年帮新千岁做了动画先导片。尤其在帮作者和嘉宾做中日翻译的时候,我真正产生了这样的体感:自己的跨国旅居、跨领域游移的经验,除了用来“表达”以外,还能通过转译去做“连接”,也因此得以从表达者的巨大ego中跳脱出来…
我也很喜欢许多动画节“让之前的获奖者来当评委”这个伟大的发明。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我都有可能被拍在沙滩上,你今年做的不错,那明年就来评评看。轮流做、一起做,互相出力、补位,也许好的节展就应该保持这样的流动性。
就这样,发现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拥抱流动性后,我好像能战胜不配得感了!
05
作者和评价系统的拉扯
说了半天当评委的事儿,我还是更喜欢作为作者去领奖的时刻。当灯光打在脸上,所有人都在笑着为作品鼓掌,朋友在台下给你拍照片视频… 这可比一天吃了三顿蛋炒饭更满足呐。

领奖后被围着拍照,体验大明星的感觉
就这样,透过作者和评委这两种身份,我也更能看到个人与评价系统之间的拉扯和共存。
突然想到前段时间一位很有名的商业动画师Weiling Zhang的崩溃博客文章。他在文章里控诉现在的商业动画因为忽略人文关怀和反思,已经变成了“净负值(只对社会带来负面影响)”的产品,而他作为个人,不得不在生计和对艺术的追求之间挣扎。
而独立作者的痛跟商业动画人的痛很不同,但同样是跟系统的疯狂拉扯。
在孤独和安静的制作环境里,纯粹的个人视角、全新的艺术实践被保护着,但是能触达的观众也变少了,为资金和生计烦恼的人也不在少数。动画节作为乌托邦,也面临标准单一和固化的危险。
渐渐地,有一些人开始摸索商业模式和动画节以外的评价系统,甚至去减少“评价”本身。
譬如最烂动画节日,在举行完煞有介事的征集、入围和评奖后,还以不收取任何版权费用的方式,把这些作品带到了北京、广州、郑州、南昌等地的一些线下空间播放。
再比如前段时间,我和朋友们尝试的艺术家/作者自发放映会“小孔成像”,邀请了作品在台湾的三个空间进行放映。在郊区的独立书店、帐篷剧团的排练场、小众酒吧社区空间……映后的交流几乎都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
动画节很重要!但同时也希望能有更多这种体量小又灵活的活动,在已有评价系统之外,给予更多创作者乐趣和反馈。

在台湾的策划的其中两场自主放映会,氛围和观众都很不同。图中是女尼子导演的《跨儿》
每次去动画节,我很喜欢这样的一幕:
放映结束,几个伙伴围着动画节展册讨论今天又看了什么好作品(或diss哪个作品),像森林中的原始人围着篝火。明明平时都是孤寡沉默的人,这个时候都两眼放光。
以评委的身份参与其中后,我更能理解这种氛围的来之不易、可贵、甚至脆弱。
我还是很期待,每一次看到被动画的火光照耀的瞳孔。或许寒冬已至,但众人拾柴火焰高!
Published at: 2025/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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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riginal published at: 2023/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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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转载自我发布在动画学术趴上的同一文章,原文链接:《情色、迷幻与反叛,我在“吸血鬼的故乡”当动画评委》
学术趴编辑部
作者 / 罗丝佳
编辑 / 彼方
排版 / Lizzie
编者按
今天的推送有一些特殊。
今年十月,动画学术趴的老朋友、独立动画导演罗丝佳应邀作为评委,参与了在美丽、神秘的东欧国家——罗马尼亚(小说《德古拉》中吸血鬼的城堡原型就在此地)举办的国际动画节Animest。
相较于美国、日本以及国内的动画作品,学术趴此前对该地区的动画作品以及活动关注较少、也鲜有可以前往当地一探究竟的机会。由此,我们也邀请罗丝佳在百忙之中,为我们撰写了一篇东欧动画之旅的游记。
接下来,就让我们跟随她的视角,去一起了解罗马尼亚以及Animest上的动画,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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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0月,我实地参加了罗马尼亚的国际动画节“Animest”,并以评委的身份参与了该动画节的MV单元的终审。
第一次到访东欧、第一次当动画节评委,我真的很想跟朋友们聊聊这次神奇的经历。感谢学术趴的邀请,让我可以用文字整理和记录它,并且分享给更多的读者。
相信有很多朋友对Animest以及罗马尼亚不甚了解,在此请先允许我简要地做一些介绍:

Animest每年在罗马尼亚的首都布加勒斯特举办。罗马尼亚跟乌克兰、保加利亚等国接壤,经历过社会主义时期。布加勒斯特是罗马尼亚最大的城市、政经与文化中心,走在街头很少能看到亚洲面孔,据说华人只占人口的0.1%。
Animest是享有盛誉的国际动画节之一,而且会期很长,这届从10月5日到15日,足足有10天。今年的主宾国是拉脱维亚,还有主宾动画节/大学/工作室/动画人,其中动画人邀请来了日本导演原惠一(《河童之夏》《蜡笔小新:呼风唤雨!猛烈!大人帝国的反击》等)。

本届的主视觉
此届它收到了来自61个国家的共1103部影片,最后入选国际短片竞赛的共有63部,长片5部。从中评选出了最佳长片/ 短片、最佳动画纪录片、最佳学生作品、MV单元和VR单元最佳奖、罗马尼亚单元奖等奖项。在节展的特别策划单元里,Animest额外放映了300多部影片,会期中也举行了丰富的工作坊、Pitch、影评写作的训练营等等。
Animest正式员工有50多人,志愿者更是有100人左右,而在新冠几乎不带来影响的今年,他们也需要接待120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嘉宾!我不由感慨这么多人才能撑起10天的体量,也实属真正的“过大节”了。
01
一步一步似命运的步伐
Animest到现在已经是第18届,工作人员曾打趣说,这个动画节终于是个大人了(罗马尼亚的法定成年也是18岁)。
而我知道它,最初是因为一直在各种渠道看见过它的LOGO——一只在玫红色背景上戴着大耳朵头套的小羊,以及该动画节“奥斯卡奖认证电影节”的名气;而我将自己的影片投递后,也有了入围和获奖的经验(咳咳没错,我去年制作的音乐动画《Be Gone》也在Animest拿了个最佳MV奖。)

《Be Gone》
以去年投递作品入围为契机,我也开始进一步了解Animest。 在看它的网站和会期中不断更新的社交媒体时,我就觉得这个动画节真的是太~酷~啦!作为一个会被“酷”的特质天然吸引的人来说,Animest是如此地显眼——就算当时只能从表面感受,我依然能看出它透出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反叛精神(至于我猜测的、这种酷的源头和具体表现,会在后面的章节中写到)。
可惜获奖当年由于种种原因我没去成,连奖杯都一直放在主办方那儿。我曾在邮件中跟他们放话说“希望明年再来!”,但时间一长,对这句豪言的记忆也就慢慢淡化了。
直到今年7月,Animest的总监Mihai发来邮件,淡淡地问到“Sijia你今年还来不?”… 巧的是,那时我正沉浸在又由于种种手续原因没能去成意大利动画节La Guarimba的失落中,并且本为长途旅行准备的精力正好无处安放,也实在没想到过了一年Mihai还能惦记着我,就立马答应过去参加。
很感激的是,Animest组委会全程热情地配合我准备签证材料,到了某一节点,更是向我发出了今年收到的最神奇邀请:要不要来当评委?
虽然诚惶诚恐,我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开心地答应了。就这样,在命运和工作人员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我从旅居地日本东京出发,踏上了一路向西的东欧动画节之路。
02
掀开幕布
10月7日,在经过航班延迟等意外共计20多小时的舟车劳顿后,我终于登陆布加勒斯特。Animest的司机来机场接机,话不多,用欧洲的内向来迎接我。


从天上看这片土地时,地形很平,城市和小镇漂浮在木地板花纹般的农田间,绿化树林突兀地凸起,像一座座小岛。坐在车上,街景中竟然可以看到一些熟悉的共产主义美学——有着方正、毫无多余装饰的轮廓,庞大楼房上相同的窗户和门廊大量并排(筒子楼?小区?)。
一些还在使用着的老楼,其墙体早已剥落,甚至已经被挖空一半,和一些没有生气的跟产业园一样的地方……期间还有很多似曾相识的国旗配色设计——只不过黄配红变成了黄配蓝,乍一看还以为是ikea(宜家)遍地开花,结果转头就路过一个真的ikea。马路两侧种着大树,让我想起上海原租界区种满法桐的街景,之后才知道,布加勒斯特因为城市规划受到的法国影响,因此被称作“小巴黎”。
在酒店稍微安顿后,负责嘉宾接洽以及动画节整体顾问的Ligia让我12点后去拿嘉宾礼包,还说里面有餐券,就怕我饿着了。按她说的去了会场之一的Arthub,而这里也是后续每次官方派对的举办地。一到就见到了Ligia,寒暄之间,我们感叹终于见面了,接过礼包后环顾四周,发现这个会场里有一个动画艺术家的插画展,之后这儿也将举办多次针对儿童的工作坊,小地方有大用处。
饿了,拿着餐券奔向Animest专属餐厅HOME。路上,我又开始观察这里的街道。

涂鸦真多啊!到处都是,完全没人管管。这是在我生活的亚洲国家很难看到的密度,但在欧洲却挺寻常的样子。在废墟、在工地,在民用建筑、官用建筑,在历史建筑上,都有美丽有趣、有信息量的涂鸦,在大学教学楼上还涂着“RESPECT ’89”(指1989年,发生了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政权倒台事件,死伤惨重,是重大历史事件)…
我不禁想象如果这些涂鸦的人有一小部分去做动画,那会是怎样?一定有很多美妙的动画被创作出来。以及,街上还有很多电动滑板车,是不是也方便了涂鸦艺术家们的游击呢?…跑题了。

在第一天的散步和休息后,第二天还是睡了懒觉。下午五点,我才起身去参加第一个活动ComiCollection: Music & Comics,这场活动在歌德学院举办,是一场“漫画音乐会”。旅居柏林的以色列钢琴师Itay Dvori以他发明的、独特的演奏形式为观众表演:他一边播放自己收藏的漫画片段幻灯片,一边为它们实时弹奏配乐。“曲单”都是漫画名和章节名,有陈志勇等比较闻名的漫画家,也有钢琴师本人与新生代的合作的原创作品。
他的演奏紧紧配合着画面和故事,有时候极度忧伤悲壮,到下一曲突然就变得欢脱;在为一部有关渔民生活的漫画演奏时,有鱼在地上拍打的画面, Itay不停地来回刷动琴键,手指就像鱼摆动的尾巴,我不得不感叹起音乐与舞蹈/动画间的共性。之后他聊起漫画和动画的关系,还说“漫画让我们想象格子之间的东西,而在这场演奏中音乐补完格子的中间,便成了动画…”,想来确实挺有道理。

但在这场演奏会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竟然不是music & comics。在最后一首曲目前,Itay表情变得沉重,扶了扶眼镜介绍说接下来的漫画来自以色列漫画家Asaf Hanuka。“想必很多人都听说了昨天的战争开始的新闻。我的祖国以色列做出的事情让我感到悲痛,而在这篇漫画中描绘了身为父母的心酸和欢乐,希望能在这艰难而伤痛的时刻,让大家感受到生活与生命的美好与和平的珍贵…”
他接下来的发言和演奏都在我记忆中慢慢淡去,我能清晰记得的只剩下在听到巴以冲突那一瞬间自己的惊讶、当时演奏厅空气的凝重。
在听到他说的这句话之前,我还沉浸于在外国参加动画节的兴奋里毫不知情。知道这个消息,再到出会场后搜索相关新闻,我才突然意识到,在体验节庆喜悦的同时,世界上有一个新的伤口刚刚裂开了。在地图上看,两者之间竟还是那么那么地相近。
在此次动画节的幕布背后,有欧洲的硝烟气味和隐性的不安底色。之后观影、和新认识的动画人打交道时,我总想起不远处发生着的悲剧。
03
戴着镣铐的狂舞
“迷幻夜”、“瘆人夜”、“情色夜”三巨头——这是我对最期待的Animest三个特色单元“Trippy Night”“Creepy Night”“Erotica”的翻译。还有一个“音乐夜 (Animusic)”,是我担任评委的MV单元放映之夜的别名。
“迷幻夜”惊人地举办到了第10年,“情色夜”则是第3个年头,而“瘆人夜”甚至是第15个年头。它们是Animest最令人兴奋也最有特色的亮点,也是其个性的中轴。Ligia在第一天见面时,自豪地说很多人都是冲着这几个单元来Animest的。这三个放映都是在夜晚11点后开始,如此午夜场,但每年都还是场场爆满。
“迷幻夜”在7号举办,由电影人Michael Helmerhorst策划与选片,片单里都是他收集多年的“trippy works”:素人的粗糙实验、从胶卷铁盒里翻出的无名之作、全程频闪刺激眼球的影像… 主打另类与非主流。Michael也站到舞台上,担任“动画瘾君子们”的监护人,为大家讲解细节。很可惜那天我刚到布加勒斯特,由于时差和疲惫没能过去观影,只能用官方的照片和视频过过眼瘾…

“情色夜”于10号晚11点开始,长达3小时,听说座位早早售空了。刚走到影院入口,便看到标志性的玫红色,和悬挂在高处的动画节LOGO霓虹灯,LOGO的小羊倒着放,竟就成了男性那话儿的形状… 而在合影的背景板旁边,是穿着SM皮链夹克的假人,我赶紧上去合影。


顺楼梯往下走,就看到一个桌子上放着手铐蜡烛等等。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动画节总监Mihai,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问他,这些假人穿的东西是一直在这里吗?他笑着回答,说是为今晚特别准备的。
推门进入深处的放映厅,座位、幕布还有舞台都是深蓝色,跟外面的玫红色形成了很明显的对比,Mihai走上来致辞,还说中场休息时,大家可以抽烟喝酒或享受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大家笑笑。接下来本单元的策展人Jakub Spevák上来,他是斯洛伐克动画节Fest Anča的项目总监(programme director),也是一位优秀的vogue舞者,介绍说上半场聚焦于身心灵与欲望、而下半场有关情色与奇异感官,更“crazy”些。
他阐述说,希望本单元能拓宽观众对多样性的认知,也为少数群体赋能。而从选片上,也可以看出这个单元里的酷儿性——的确,情爱不仅是关于凝视与最大多数群体的满足。
“瘆人夜”在13号,与另两个单元不同,举行于容纳人数最多的一个会场Sala Luceafarul,只有开幕式和瘆人夜才享受这个待遇。这儿一看就是市中心的“正经”电影院,但今晚却一点也不正经:检票人员扮成了吸血鬼和怪物,灯泡闪烁,入口是棺材形状,大厅有墓碑、骷髅头、蝙蝠…仿佛为场地准备的资金都砸到了这个标志性单元上。


影厅的500个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周五晚没人去别的娱乐活动,都来这里看恶心片子!屏幕上,皮毛、汁液齐飞,血腥暴力与鬼怪轮番上阵,不得不说罗马尼亚的观影土壤还是很丰润,影院礼仪特别好——中途没人玩手机或录像,无论片子让多少人倒吸冷气,结束都会响起掌声,片中出现可爱猫猫时,则集体发出怜爱的感叹…这种一体感简直就是享受。
放映结束时,照明灯没有亮起,舞台上一束红光打到了角落,只见一位大叔在桌子上摆弄笔记本和合成器,表演起了电子音乐,背后的大屏幕播放相称的vj,影院转瞬变成了club。
三巨头放映,每次都是提前过万圣节。如万圣节一般,这三个单元都感恩非日常、怪异、不见光事物的存在,并且以一种狂欢而自豪的方式庆祝着。而这次,更舞着庆祝——为今年主题“Join the Dance! ”策划的多个围绕“dance”的单元,涵盖了100多年前的文物级到最新作品,让人感慨动画和舞蹈间的美妙联系,心灵也蠢蠢欲动。在学院派和内敛作品更占主流的一派动画节中,Animest挥舞魔爪和獠牙从坟墓中爬出,表达与众不同的主张。

中场休息时大厅总是人声鼎沸,吧台贩卖酒水、二楼架着一个DJ台,大功率的音响播着助兴音乐,影院外是吸烟区,里里外外都是人们的聊天声,好不热闹。
而观看罗马尼亚单元的经历,则让我有机会一窥这个国家的动画文化沉淀。
罗马尼亚单元最后Q&A环节上台的导演有十几个人,有业界老人,也有第一次做动画的新手。从其他专业转向做动画的情况也挺普遍,动画技术水平不一。但也恰是这样的选片,显示出了动画节在这一方面的包容性。
听说罗马尼亚第一个动画专业成立于十年前,近年发展迅速,更多其他领域的人都对动画跃跃欲试。一方面有可能是我们国家太职业化教育了,学什么就得做什么,而学生毕业后做个人作品的动力和展示平台也比较缺少,看到这边情况时还挺羡慕的。


至于影片内容的倾向,寓言式的故事类短片比较多,有对意识形态的反思或所谓的“教育意义”,有时影片中透露出丧失感,想必和社会形态经历过激烈变化有关。这种激变甚至以视觉化的形态出现在现实世界:影院前的步道被黑色油布完全围起来,而面前的马路不能进车也不能进人——因为马路对面一座灰色而巨大的建筑,正在往下掉砖头与巨大的水泥块。
工作人员说,这是警察总部大楼,但在动画节举办前开始摇摇欲坠,已经不能使用了。这座危楼未能及时拆除,在来看动画的人眼前持续分崩离析着…

在残垣断壁的对面常亮着动画节的玫红色霓虹灯,我感受到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韧性。
大概,是这种韧性与反叛精神相乘,催生了Animest的“酷”。而三巨头单元代表的那种对“古怪”的偏爱,则注定让Animest支持着少数的、弱势的、被排除的群体。我想引用情色夜的策展人Jakub Spevák写的单元介绍中的一段,它解释了戴着镣铐也要狂舞的意义所在:
“老大哥在看着你,他想控制你的一切。尤其是你的身体。你如何移动它,你用它做什么,你穿什么衣服。他监控你是否堕胎,他监督你是否有人想要转型,他命令你去爱谁,等等,不一而足。但你的身体不属于祂。它是你的,你应该对它为所欲为!……但另一方面,它们也是一种抗议。因为爱,接受我们的身体,独自或与他人一起享受它们,都是对排斥和父权制的一种反抗。(通过DeepL翻译)”
04
罗山论剑与权力错觉
10月12日只看一个单元,为了它我紧张和期待了一整天,因为,要做评委了!现场打分!

晚上8点我踏出酒店大门,带着储满的体能与脑力电池,赶到MV单元“Animusic”的现场。
这次会场被布置成了disco风,室内有迪斯科球和各种氛围灯,上次穿SM皮夹克的假人换上了爆炸头和喇叭裤,有人伴着音乐在大厅没羞没臊(?)地热舞。随即,我、Ben、Teodora三位评委被工作人员叫到了外面,拿到了评委用纸,上面只有片名和用来记笔记的空白。
接着我们被告知:今晚分上下两场,共要看27个MV!没等感叹,放映就马上开始了,我们都由活泼转严肃认真,每个片子播放完,都抓紧记笔记。有些片子我反应很大,却发现其他俩人不动如山;有时候还在低头记笔记呢,就听到大家被镜头惊艳到的感叹… 总有种选观影还是选评分的紧张感,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上半场结束亮灯后,竟有一位Drag Queen缓缓走上台,模仿戴安娜王妃进行了一段精彩的对口型表演。紧接着是一组穿得比迪斯科球还闪的舞者,上来跳voguing元素的舞蹈。熟悉性少数地下文化的观众们一定感觉穿越进了ball room,我开始感叹动画节的开放性与敏锐触角。在这几段张扬的表演炒热气氛后,稍作休息,紧接着是下半场,又是一顿认真做笔记、盯屏幕、做笔记…结束时,像是做了一个很努力记住内容的梦。
回味选片,不愧是Animest,三巨头的基因可不能丢:挺多重型或者核元素的音乐出现在了这个单元,可比其他动画节的音乐相关竞赛“刺耳”多了。但也有极度安静悠扬的、精美的,或是粗糙的、幽默的。用音乐的方式来说,在这里哪个流派都得来一点,刚出道的和老炮都到齐。
而评委都是与音乐息息相关的人:Benjamin Efrati是一位法国的媒体艺术家与电子音乐制作人,他担任音乐设计的动画短片《Amok》浮夸好玩,在国际上拿了多个奖项,今年也来Animest做音乐相关的大师班;Teodora Vamvu,她在罗马尼亚的一个聚焦另类摇滚的电台工作,担任内容经理的同时,也负责文案撰写与媒体合作,是对音乐本身和行业颇有了解的人;我,比起动画更感激音乐在生命中的存在(?),平时也会做做声音设计,去年同单元的获奖者…
放映后,我们三个在人去楼空的剧场里聊了聊,决定做个线上协作表格,各自写进感想和分数再讨论(才知道,各单元的评委讨论的方式都是自由决定的)。第二天晚上,我们带着写好的笔记,一起在小酒馆坐了下来,而动画节总监之一Helga也在场见证。
我曾想象过“交锋”的情境:三位评委喜好不同、意见相左,需要很长时间的讨论甚至拍桌红脸。但神奇地,我们的沟通方式和价值观,甚至评审目标也挺相似的,可能是巧合,又或是Animest的故意安排?

首先,从分享的笔记来看,我们可能都是T人… 虽然大家都以个人喜好为绝对标准,但同时习惯分析作者的表达是否自洽、成立,总为“感受”写出合理的解释,还很有批判性—— Teodora从一个看短片不多的观众的角度,朴实地谈能否与MV产生共鸣;我则作为动画创作者,判断技术水平和制作的真诚度,从动画性/总体两个维度打分;Ben由音乐延伸到针砭时弊,会指出某些作品的单调或保守性——三人里数他最犀利幽默,堪称毒舌的笔记读起来特别有乐趣。
另外,由于Teodora的职业,以及Ben和我对“某种东西”的警惕,都会让我们在看片子之余,想到它们所获得的资本支持和已曝光度。比如为了节约时间,我们从满场一致高分的某个作品开始讨论,接着在Youtube上搜索它。结果发现它有着极高的播放量,是Youtube出资、享受流量红利的,而MV作者也是业界知名,好几个片子都被Vimeo staff pick过。我们一致觉得,这反倒是扣分的,曝光度如此高、背景如此丰润的创作者,大概就不需要我们再去给予奖项了… 但由于质量太高、实在没啥缺点,也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决定给它特别提名。
总而言之,我们三人的另一个相似点就是:都希望给新生代的、更需要支持的作者颁奖。在开玩笑说“点赞量越高越扣分”的原则后,Ben在桌上又替解释了一遍说,他的评审标准之一是,看作者和片子到底有多少被人知道的机会。虽不知名,但却新颖而用心,那这样的作品就更加值得鼓励与嘉奖。确实,MV本身就绕不开产业、资本、传播的因素,如果在动画节里,光谈制作质量、成熟度和播放量,那有什么意思?更别说是在反叛精神满满的Animest了!

因此,在确认共同目标后,我们讨论过程称得上是十分友好和谐的。最后,MV单元最佳奖被选出——由Amanda Bonaiuto为Cécile McLorin Salvant - D'un feu secret制作MV最终获奖。我们喜欢它模糊了丑与美边界的美术风格、简约风趣又跟音乐高度匹配的表达。此外获得特别提名奖的,还有讲述罗马尼亚社会激变与共同记忆、由罗马尼亚音乐人自己制作的定格动画MV。等讨论尘埃落定后,我们在奖状和誓约书上签名,评委工作就结束啦。
从动画作者到第一次做评委,感觉十分地新鲜刺激。坐在小酒馆的讨论时,我止不住地想象,去年自己的片子是不是跟现在一样,被上上下下judge了一番?!曾跟做动画的朋友说过:“就算被邀请,我绝不干评委这活儿!”,毕竟不入围、没奖拿的忧愁滋味我也尝过,也不想成为实际“判决”其他创作者的高低好坏的人。我甚至过激地希望评奖制度能消失… 但经过这一次,我确实有一些改观,至少明白,每次的评选不确定因素都特别多。评委的喜好、目标,甚至对话中的一个小波澜都能左右最终的结果。
不得不说,在撇去很多伟光正的理由后,成为评委会让ta本人,自我感觉良好… 不再是“无力”的作者,我感觉到自己的观点被重视了,被字面意义上“赋权”了,可以去“评判别人,轻易指出作品优缺点”,也似乎被默认拥有这样的能力。在下判断时,会觉得要做“有益社会的决定”。但我还是会保持警惕:人很容易就会在这种情况下,慢慢陷入到对自己的权力不自知的状态。我想时刻提醒自己,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暂时性。以后我还会想做动画节的评委吗?还得再想想。

05
一起跳舞吧 Join the Dance!
10月14日晚,闭幕会开始了。坐到前排,我一眼就看到台上亮闪闪的奖杯,它们竟然都是迪斯科球材质的,太“Dance”了,看着就眼馋啊… 然后,Ligia上台,播放今年的回顾视频,各个奖项陆续被颁出,到场的、没到场用录像表达感谢的导演们,都显得特别高兴。

轮到我们MV的评委上台了。Ligia突然介绍说我是上一届获奖者,然后,她手上竟冒出了一个眼熟的奖杯!这,就是我去年的奖杯… 她直接在台上为我补了一个颁奖,真是预谋已久的惊喜(她们之前瞒着我说,在所有事忙完后再给我奖杯)。我特别高兴地接过了它,享受了幸福的一刻,台下的人也友好地鼓掌。接着工作人员依次递过来题词卡,就像之前商量好的一样,我们一同宣布了MV单元的获奖者。
很多别的动画节的终审评委总是那几波:国际动画大师、知名评论家,动画节或工作室总监… 但Animest还会请往届获奖作者、青年创作人,相关领域的人士,还有儿童、青少年当评委,可谓是全民参与。这也发挥了一个重要的作用:防止权威掌握绝对话语权、审美标准僵化。能在Animest“评委出道”,我感觉到了幸运。
闭幕式中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插曲:Ligia在台上清清嗓子说,有一位从第一届开始就跟观众们打交道的人物——剧场的检票员奶奶。“她,明天就要退休了!”,奶奶被邀请上台,缓缓地说自己已经工作了20年,每年看到对观影充满热情的人们,都让她感受到工作的意义。她希望退休后能作为观众,再次出现在这里。大家都很感动。

就像闭幕式里对检票员奶奶表达的感谢一样,Animest仿佛是邀请整个城市“Join the Dance!”。比如,由于篇幅有限所不能提到的更多事物:与城市各个店铺展开的合作、连接嘉宾和当地学生的“动画速配相亲”、会期不间断的儿童工作坊…
离开时,Animest给我的印象已不仅是“酷”。这个动画节流露出的对地下文化、能见度低的群体的包容与开放之外,也有对当地基层人民和沉默者的“看见”。
来参与活动的嘉宾们能拿到一个地图列表,上面是工作人员搜集的“布加勒斯特-秘密宝藏地点”。我顺着它摸到了一个隐秘筒子楼的里面:电动滑板车的员工默默地将滑板车搬到楼里的充电室;楼里有晾晒的衣服和鸽子飞来飞去;门口戴头巾的阿姨坐着玩手机,似乎在等候着什么,门口撒进来的金色光线隔开了车水马龙… 我得以一瞥动画节之外,真正的布加勒斯特。



















